一起挺过倒春寒

傅玲莉

     2010年3月28日，周日。跟所有的周日都一样，我在家里休息，做做家务，准备新的一周工作。刚刚过去的冬天很冷，这个春天来得又有点晚。乍暖还寒的时候，班上的学生是易生病，我正打算着周一要跟孩子们说说，这样的天气要注意保暖，注意锻炼身体。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不会是谁的家长给家里的小皇帝来请病假的吧？我接起来，听到一个很是沉重的声音：“嗯……傅老师吗？周六早上……周六早上，××家的房子着火了……他妈妈……去世了……”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只有××周五放学时离开的样子。那时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一天的时间就遭遇这样的不幸？！“那××呢？她怎么样？”我急切地问道。

“她还好……就是吓坏了，孩子还太小……傅老师，能不能请个假？××明天可能去不了学校……”电话那头的报信人哽咽住了，说不出话来。“好的，没问题，让她在家休息休息。学校里的事，都不用担心……”我一时也找不出更好的话来。

   挂上电话，我这才回过神来。××，周五放学时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跑跑跳跳的，我还提醒她注意安全。平时她学习好，表现好，老师们都喜欢她，同学们也拿她当榜样。但是她这样又蹦又跳，别的同学如果都学她的样子，放学时楼梯上人多，多不安全啊！她笑嘻嘻地跟我说：“老师，周末放假可以出去玩了！”过一会儿，又眨着清澈的大眼睛问我：“老师，这个天气什么时候能热起来啊？我们能出去春游吗？”

   春天嘛，小草小树都一个劲儿地要生长。更何况一个活泼的孩子！××平时体育就好，这时候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孩子应有的活力。我就笑笑，希望这个周末她和所有的孩子都能开开心心！

可是谁知道周六早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一夜辗转反侧。孩子太小了，无论如何我无法把丧母之痛和那个鲜活灿烂的笑容联系在一起。我也曾失去母亲，那时的我已身为人母，还有丈夫陪伴。但是那种沉痛的悲伤与无法挽回的遗憾依然让已成年的我感到无法承受。而如今，××却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她今后的人生路上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母亲的陪伴与保护！她还需要母亲为她准备读寄宿高中的行李，她还需要母亲跟她分享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她还需要母亲来享受她第一个月工资的成就，她还需要母亲为她参谋选择一个善良体贴的男友，她还需要母亲在她出嫁的日子衷心为她祝福……至少，她现在就需要母亲来照料她的生活、阅读她的作文、听她唱歌、欣赏她的奖状、教给她生活的道理……人这一生，母亲除了孕育生命和哺育成长，还有多少快乐哀伤需要母亲一起来分享与承担？！

人们总是把老师比作母亲。而身为一名教师的我却太清楚，老师能够做的，比之母亲，相去甚远。我为我的学生彻夜难眠，孩子啊，我只是一名老师，老师可以陪你三年初中，可是这以后的路没有了母亲，你能挺住吗？

    带着一夜无眠的倦意，周一早上我很早就到了学校。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已经在议论周六发生的事情了。小镇是个很小的地方，镇上的人们相互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任何新闻在这个小镇都迅速在人们之间口口相传。

    原来，周六凌晨××的爷爷所居住的一楼房间先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到二楼，也就是她和父母居住的楼层。沉睡中的父母发觉后，打开了门，门外火势熊熊，浓烟扑面而来，使人不能呼吸，无法从楼梯逃生。××的妈妈忙将棉被从窗口丢下，然后爸爸抱起她扔到了楼下院子中的棉被上。随后妈妈也从窗口往下跳，但脚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头部着地，后来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我家访到她家才看到，其实那所房子的楼层并不怎么高。可是老天爷就是嫉妒人家有这么好的女儿，偏偏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我顾不上跟老师们讨论，赶紧去了班里。刚一进教室门口，所有的学生都安静了下来。这让我很奇怪。这群淘气大王从来都是老师进了教室还要跟老师捉迷藏似地说笑几声，如果有没坐到座位上的，还要凑到老师跟前做几个鬼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遇到脾气好的老师，还要跟老师讨价还价，还没正式上课，再玩一会儿。今天怎么突然改邪归正了？难道是我走错了教室？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一眼看到了××空着的座位，难道这群没心没肺的孩子看出了我今天的阴郁？再环视全班，我才发现，原来大家的表情都很凝重。一张张平时挤眉弄眼顽皮的脸上，今天突然有了一种和年纪不相称的忧郁。站在讲台前，我不知从何说起，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的座位为什么空着。平时都靠我主持大局的班级，突然所有的孩子都自发地沉静下来，反而让我不知该怎么开头。

我换了一种平等的语气：“××家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面对这群突然表现出成熟的孩子，我知道不能把他们再当小孩了。

    有人在抽泣，有几个孩子的眼圈都是红的。看来他们已经讨论过了。“老师，我们给××捐点钱吧？我把我过年的压岁钱拿出来……”一个声音率先打破了刚才沉重的气氛。

平时别看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大，真到了开主题班会，或者课堂发言的时候，都害羞起来。没想到今天有人主动说出这么一句有建设性的话语。我循声望去，原来是××。还没等我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学生们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老师，××没有妈妈了，我们不能让她妈妈复活，至少捐点钱，让她不要为上学生活担忧啊！”“老师，她们家经济不太好的，她妈妈以前出国打工挣钱供她读书的，才回来没几年啊！她当时考上东海私立学校的，但是家里钱不够才没去的啊！”说话的是××的好朋友，她比较了解情况。“老师，我们今天能不能去看看她啊？”“老师，老师，我压岁钱都交给我妈妈了，我回家就跟她要来，捐出来！”一个小个子的男孩子生怕我没看到他。还有很多孩子，急得小脸通红，嘴巴上抢不过，还是随声附和着同学们的提议。这些孩子，平时的表现总有些不太理想的小地方。有人打扫卫生偷懒，有人不太习惯与别人分享哪怕是几张草稿纸，有人花钱大手大脚，有人不能很好的跟别人合作。但在今天他们都惊人地为了一个同学，毫无保留地伸出了援助之手。他们平时的小毛病，我一直以为这是现在独生子女的通病，有些甚至在我自己女儿身上都屡见不鲜。但是在这一刻，让我看到，在这些还不算完美的孩子们身上，更多的还是朴实而又闪光的善良！他们平时的小毛病在此时此刻也是如此可爱，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美好本质。但是我又为捐款开始担心。现在要负担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还有读书，多数家庭还是省吃俭用的。而且据我了解，我们班的同学家庭富裕的并不算多。刚开学一个多月，孩子们又回家要钱要捐款，家长们会不会有意见？

于是我说：“同学们，现在××同学最需要的是安慰与关怀，当然捐款是个很好的提议，但是你们还都是没有工资的小孩呀。我们想想还能怎么帮她？”“老师，我妈妈昨天就跟我说了，让我上学看到××不要大惊小怪的，让我拿来水果放在她课桌里呢！”“老师，今天早上我就跟爸爸妈妈把压岁钱要来了，他们都同意，我只要自己节省一点就可以了。”一个孩子急了。

“是啊，是啊，老师我们不想让她老想妈妈，我们真的很想帮她度过困难……”这时候，居然从一排排课桌后面往前传过一个纸盒，里面已经装满了十块、五块的零钱。就在班里吵吵闹闹讨论的时候，几个小脑袋从门口探进来。隔壁班的几个同学问我：“傅老师，你们班是在给××捐款吗？我们也捐点！”突然一个自发的捐款活动就在我们班教室展开了。我无法阻挡同学们对自己同伴的一片热忱，含着热泪看着一个个满脸真诚的孩子。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也已经回到学校上课。最初的几天她很沉默，谁都可以看到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悲伤。但是她是个坚强的孩子，没有在教室里掉过一滴泪。起初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不再开些放肆的玩笑。渐渐，她也感觉到了大家对她的热切关心，然而这种关心却不便直接表达。她只能在偷偷放进她课桌里的水果、零食，与小卡片上读到大家对她殷切的关怀。几天里，同学、老师纷纷自发捐款。郑乔峰，梅凯宇、梅宇航各捐出一百元。李琦，李愉科，陈思远捐出五十元。还有隔壁班的同学也拿出了压岁钱。数学，语文，音乐，美术，外语的任课老师也为这名优秀的学生捐款，还有八班的班主任（也是年级组长）捐款一百元。  学校领导也非常的关心，由学校资金中拿出了一千元。

    除了捐款，大家都很关心××的心理能否走出这个打击带来的阴影。我联系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希望她能够得到来自专业心理教师的帮助。

    一个孩子的成长，本应该伴随着阳光雨露，而不是阴暗潮湿的倒春寒。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万一遇到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作为老师，作为同学又怎能袖手旁观，眼看她被灾难压垮？挺起来，孩子！没有了母亲，至少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关心你，爱护你。倒春寒固然可怕，可是只要有老师，有同学在你身边，相信我们都能挺过去。还有那些在同学危难之际，伸出无私双手的孩子们，是你们让这场灾难不再无法抵挡，是你们在位同学低挡风雨的同时，锻炼了自己坚实的臂膀。

   我衷心希望你们，我们班的孩子们，当你们三年中学毕业后，能够继续维持这段难能可贵的友谊，希望你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都能像今天这样无私、这样真诚地去帮助你们当中的任何一员。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将不再有困难。到那个时候，你们就会理解，为什么中学时光是如此珍贵。

   感谢所有伸出援手的老师和同学。孩子们，你们充满爱的心灵，让我和其他老师骄傲。这比传授给你们任何知识，都让人体会到成就感。我相信老师们都跟我一样。